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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（第1页）

离开何照后的日子，并不是立刻就好起来的。

剥离十八年的习惯，像生生剥离皮肉，血肉模糊。

看到路边的白衬衫，我会下意识停步。

听到雷雨声，身体会本能地颤抖。

每一个熟悉的瞬间，都化作利刃，将刚刚结痂的伤口再次挑开。

高烧那夜，我蜷缩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，梦见了我妈。

她不再是浴缸里那个满身鲜血的绝望女人，而是温柔地抚摸着我受损的左耳，眼含热泪。

“囡囡，妈走了是因为没路了。

但你有路，你要替妈好好活，活出个人样来。”

醒来时，晨光微熹。

我看着窗外的生机，第一次感觉到了饿。

我擦干泪，大口吃下了一碗早已凉透的粥。

我要活下去，带着妈妈那份，彻底告别过去。

我去南方一个偏远的海滨小镇租了个带院子的老房子，买了一套画具。

那是我曾经搞丢了的爱好和专业。

这里没有何氏集团，没有晚宴，没有那令人窒息的“脱敏训练”。

但我病了。

严重的戒断反应让我整夜失眠，手抖得拿不住画笔。

心理医生建议我冥想。

“沈小姐，试着放空，去感受内心的宁静。”

我盘腿坐在院子的树荫下，闭上眼。

黑暗并没有带来宁静。

闭眼的瞬间，何照那张冷漠的脸像幻灯片一样在脑海里疯狂闪回。

“明珠，你太脆弱了。”

“明珠，正宫要有气量。”

“明珠，我是为了你好。”

他的声音像魔咒，在耳边嗡嗡作响，挥之不去。

“滚开！”

我猛地睁开眼，大口喘气，冷汗浸透了后背。

无法平静。

根本无法平静。

压抑已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。

我蜷缩在地上，双手死死抓着泥土，指甲断裂。

我开始哭。

哭得干呕，哭得浑身抽搐，哭得昏天黑地。

把这十八年的委屈，把那被践踏的尊严，统统吐了出来。

那天下午，我哭晕在院子里。

醒来时，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，胸口那块堵了很久很久的大石头，竟然松动了。

哭出来，反而舒服了。

为了对抗内心那如死灰般的死寂，我开始尝试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。

极限运动。

我站在五十米高的蹦极台上。

风呼啸着灌进领口，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和湍急的河流。

那一瞬间，恍惚间又回到了那艘豪华游轮的甲板上。

那天，我是一心求死。

但这一次，不一样。

这一次，我是为了生而跳。

我要把那个懦弱的、依附于何照的明珠，彻底杀死在过去。

“啊——！”

我没有闭眼，纵身一跃。

风声在耳边炸裂，像无数把刀子割裂着过去。

在坠落到最低点，绳索猛地回弹的那一刻。

我用尽全身力气，对着空旷的山谷，爆出了这辈子第一句脏话：

“去你妈的何照！”

“去你妈的脱敏计划！”

回声在山谷里激荡，久久不散。

我挂在半空中，大笑出声，眼泪顺着眼角飞在这个陌生的山谷里。

心脏剧烈地跳动着。

咚、咚、咚。

那是生命的声音。

我知道，自己终于活过来了。

但我不知道的是，远在海城的何照，却开始变得一团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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