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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晨雾与井水（第1页）

陈家坳的清晨，总是被一层乳白色的薄雾包裹着。

那不是城市里带着烟尘气的雾霾，而是山野间最干净的雾——从后山那片百年竹林深处孕育而生。深夜时分，竹叶上的露珠凝结到极致，便脱离叶尖坠落，在落地前化作肉眼看不见的细小水汽，成千上万颗这样的水汽汇成溪流般的雾带，顺着山势缓缓流淌。

雾是活的。陈小石五岁时就明白了这一点。

当第一缕晨光还未刺破东边山头，雾便开始了一天的旅程：它们从竹根处涌出，漫过覆盖着青苔的岩石，滑下三级梯田的坎——每一级梯田的雾都有不同味道。最上面那级种着糯稻，雾经过时带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糯气；中间那级种着红薯，雾染上土块的微腥；最下面那级是菜畦，于是雾里便混杂了茄子叶的涩、辣椒苗的辛、西红柿藤的青酸。

雾穿过田埂时，会惊起早起的蚱蜢。那些褐色的小东西“噗”地跳开，翅膀振动带起的微风，会把雾撕开细小的裂口，但很快又愈合。

然后，雾开始渗进村子。

它从每户人家的门缝下钻入，从木窗的格栅间流过，沿着斑驳的土墙向上攀爬。在村东头李铁匠家，雾裹挟了铁砧上经年的铁腥味；在村西头王寡妇家，雾带走了晾在竹竿上的粗布衣裳的皂角香；在祠堂前的老槐树下，雾与昨夜祭祖烧剩的纸钱灰烬纠缠，染上一丝苍老的烟味。

最后，绝大部分的雾都汇聚到村中央那口古井周围，而其中最轻盈的一缕，会继续向前，悄无声息地渗进“老陈乡土菜馆”的后院，停留在那口青石水缸的边缘，凝成细密的水珠。

那口水缸是陈建国的爷爷年轻时从三十里外的采石场背回来的。整块青石凿成，外壁留着錾子敲击的斜纹，内壁被井水磨得光滑如釉。缸沿有一处不起眼的缺口——那是陈小石两岁时学走路，不小心撞上去磕掉的。缺口处如今长着一圈深绿色的苔藓，摸上去湿滑柔软。

五岁的陈小石就蹲在这个缺口旁边。

他穿着母亲用旧衣裳改小的蓝色褂子，膝盖处打着补丁——不是穷，是林秀英觉得孩子长得快，新衣服穿不了多久就短了，不如补补继续穿。脚上是一双褪色的塑料凉鞋，左脚的那只带子断了，用烧热的铁片粘接过，留下一个难看的疙瘩。

但这些小石都不在意。

他小手托着腮，盯着水中晃动的倒影。水很清，能看见缸底铺着的三块鹅卵石——那是父亲去年从河里捡回来的，说能“养水”。石头表面长着淡褐色的水锈，像是时间的斑痕。

水面上的男孩有一双过分安静的眼睛。

那不是孩童应有的、对世界充满好奇的懵懂眼神，也不是痴呆的空洞。那是一种近乎专注的凝视——微微蹙起的眉头，半张着的嘴唇，瞳孔随着水波轻轻收缩又放大。仿佛他看的不是自已那张稚嫩的脸，不是水中游弋的孑孓，不是飘落水面的槐花，而是水面之下另一个完整的、正在苏醒的世界。

事实上，他确实在“听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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